岁月遗照我的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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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建校源自庚子赔款,百年后,这 笔款项仍在运作。即使到现在,新竹清华 每年还收到庚子赔款支票。自此时人们才 顿悟,梅贻琦生前一直不愿留下任何遗嘱, 原因是他就没有任何财产,所以也就无须 写什么遗嘱了。也许,正是因为梅先生的 选择,最终,保全了他自己的安全和尊严, 并且最终用自己保全了清华基金 !

国立西南联大留在昆明这九年的时间里, 倡导文化,一时间使得昆明这个边陲小城 文教昌盛。这场文化的迁徙,使得云南在 灾难深重的年代中,得到一次全面发展, 今天昆明的南屏街在当时有 " 昆明华尔街 " 之称,也使得“恢宏学术者无不至”。那个 时候的昆明,犹如乱时世中的一个 " 桃花源 ",众多的名人名家聚在这里,如璀璨星汉。


这闪耀的星辰中有∶冯友兰、金岳霖、梁思 成、林徽因、吴晗、王力、闻一多、朱自清、 沈从文、傅斯年......虽然他们行走在城市 或乡间的身影,如今都在岁月的变迁中渐 渐变得有些迷离模糊,但只要你静静地走 近他们留下的飘盈着墨香的老屋,只要你 在当年的老树树荫下静息片刻,他们丰润 的文人气息和丰满的人格精神就会如彩云 之南的霞光遗照洒落在各个角落。此时, 你一定深感,昆明,桃源依旧。

在西南联大这许多的大家之中,沈从文 怕是最懂昆明、最爱昆明的“异乡人”之一了。 沈从文一生饱受争议,但是在文学写作上, 他从不失灵性,不丧勇气。为此,曾两度 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其实,我 认识沈从文,还是从他的长篇小说《长河》 开始的。《长河》虽写的是湘西,但这是沈 从文在刚到昆明两个月后开始的创作,是继《边城》之后的又一力作。在昆明的八年多, 虽然是沈从文生活困苦的八年,但也是大 师风采另样展示的八年,还是铸就他对昆 明一往情深的八年。沈从文在昆明的时候, 住过现在的青云街,北门街,他曾经在给 亲友的信中说 " 一出城即朗敞原野,十分美 观。云南地方虽高,但就城周光景来看, 却平坦如江浙地方 "。他的夫人张兆和为贴 补家用,也先后在呈贡的一些中学教英文。 关于呈贡,他写到:“乡下风景人情均极优 美”。“真是最值得记忆”。《怀昆明》、《在 昆明的时候》、《昆明冬景》、《云南看云集》、 《忆呈贡和华侨同学》、《过节和观灯·记 忆中的云南跑马节》等一系列和昆明的记 忆,无不源源地出着表达着一个外乡人对 昆明的眷眷爱情。

当沈从文出现在文坛上的时候,他成了一 个纯文学的符号。沈从文这样的心性深深地 吸引了年轻的汪曾祺。沈从文的文字,燃 起青年汪曾祺内心旺盛的火,在那样的年月 里温暖着自己的心。每每听沈从文的讲课, 汪曾祺总感到自己的生命和他的老师更为接 近。因为在他的内心之中,何尝没有那“美 丽是愁人的”感叹?

1939 年,19 岁的汪曾祺从上海经由香港、 越南,不远万里奔赴昆明,以第一志愿考入 西南联大中文系。昆明是个好地方。草木、 街市、茶舍、书店、衣食等,都不同于内地。 那里地处高原,少数民族多,城里的味道是 特别的。昆明的市井生活是世俗的,也是充 满了人间烟火气息的。在昆明的七年时光是 汪曾祺度过最重要的青年时代的地方,昆明 给汪曾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然而,在唐宋时,昆明只是南诏国与大理 国的边镇,直到元代才成为云南行中书省的 政治中心。即使到了明清两代,昆明仍然只 不过是边贸的中转站,茶马古道与它的荣光 无关。直到民国,昆明在文学史上最为重要 的一段时间,当属西南联大时期,而汪曾祺 对于这一时期昆明的描写,绝对算得上是文 学史上的上品。由于他的传神的描写,昆明 世世代代许多几近泯灭的故事仿佛一幅幅浓 烈的油画悠然重生,在贫瘠困苦的时代流溢 出生活盎然的趣味。 汪曾祺和沈从文远不是那种走在时代前面 的人,也没有伟大的思想要流传于世。然 而,他们都是那种竭力忠实于自己内心感受 的人。

他们的笔下记录的是他们喜欢的事物。历 史固然需要宏大的叙事,需要伟岸的精神和 一呼天下的领袖,但在那个狰狞的岁月中, 人们也需要温润的爱意和宁静淡泊。其实, 像这样的心性反而不是一般人可以达到的境 界。但是沈从文做到了,汪曾祺也做到了。

晚年的时候,汪曾祺一再写对昆明的记忆, 那是他对昆明的感激之情。是昆明让汪曾祺 在此呼吸到了自由和爱。我们在他的那些字 里行间除了看到他快意悠然的一面,似乎也 读到他青春的惆怅。

翠湖心影(节选) 昆明和翠湖分不开。很多城市都有湖。杭州西湖、济南大明湖、扬州瘦西湖。然而这 些湖和城的关系都还不是那样密切。似乎把 这些湖挪开,城市也还是城市。翠湖可不能 挪开。没有翠湖,昆明就不成其为昆明了。 翠湖在城里,而且几乎就挨着市中心。城中 有湖,这在中国,在世界上,都是不多的。 还是躲不开。只能说:翠湖是昆明的眼睛。 有什么办法呢,因为它非常贴切。

翠湖是一片湖,同时也是一条路。城中有 湖,并不妨碍交通。湖之中,有一条很整齐 的贯通南北的大路。从文林街、先生坡、府 甬道,到华山南路、正义路,这是一条直达 的捷径。


——否则就要走翠湖东路或翠湖西 路,那就绕远多了。昆明人特意来游翠湖的 也有,不多。多数人只是从这里穿过。翠湖 中游人少而行人多。但是行人到了翠湖,也 就成了游人了。从喧嚣扰攘的闹市和刻板枯 燥的机关里,匆匆忙忙地走过来,一进了翠 湖,即刻就会觉得浑身轻松下来 ; 生活的重 压、柴米油盐、委屈烦恼,就会冲淡一些。 人们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甚至可以停下 来,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一坐,抽一支烟,四 边看看。即使仍在匆忙地赶路,人在湖光树 影中,精神也很不一样了。翠湖每天每日, 给了昆明人多少浮世的安慰和精神的疗养 啊。因此,昆明人——包括外来的游子,对 翠湖充满感激。


堤边密密地栽着树。树都很高大。主要的 是垂柳。“秋尽江南草未凋”,昆明的树好 像到了冬天也还是绿的。尤其是雨季,翠湖 的柳树真是绿得好像要滴下来。湖水极清。 我的印象里翠湖似没有蚊子。夏天的夜晚, 我们在湖中漫步或在堤边浅草中坐卧,好像 都没有被蚊子咬过。湖水常年盈满。我在昆 明住了七年,没有看见过翠湖干得见了底。 偶尔接连下了几天大雨,湖水涨了,湖中的 大路也被淹没,不能通过了。但这样的时候 很少。翠湖的水不深。浅处没膝,深处也不 过齐腰。因此没有人到这里来自杀。我们有 一个广东籍的同学,因为失恋,曾投过翠湖。 但是他下湖在水里走了一截,又爬上来了。 因为他大概还不太想死,而且翠湖里也淹不 死人。翠湖不种荷花,但是有许多水浮莲。 肥厚碧绿的猪耳状的叶子,开着一望无际的 粉紫色的蝶形的花,很热闹。我是在翠湖才 认识这种水生植物的。我以后也再也没看到 过这样大片大片的水浮莲。湖中多红鱼,很 大,都有一尺多长。这些鱼已经习惯于人声 脚步,见人不惊,整天只是安安静静地,悠 然地浮沉游动着。有时夜晚从湖中大路上过, 会忽然拨剌一声,从湖心跃起一条极大的大 鱼,吓你一跳。湖水、柳树、粉紫色的水浮 莲、红鱼,共同组成一个印象:翠。

《昆明的雨》是汪曾祺对生活微妙的感悟。 寻常的事物和人在他的笔下便有了不寻常的 意境,皆可入诗,入画。昆明的雨,在汪曾 祺的笔下是明亮丰满的,是充满绿意和动情 的。这是汪曾祺暗藏心中的昆明情结,是对 昆明的浓浓的思念。

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 仙人掌悬空倒挂,尚能存活开花。于此可见 仙人掌生命之顽强,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 湿润。雨季则有青头菌、牛肝菌,味极鲜腴。” 我想念昆明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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