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誕辰170 週年|漂亮朋友一生:戰爭、愛情和金錢


“我,我所愛的,

這就是放逸的美:

我願如先賢的那樣好,

在人心裡存著無窮的熱望,

仰慕我的榮耀的身體。 ”


作於青年時代的《慾望》一詩,在某種程度上便是莫泊桑一生的寫照。他將自己塑造 成拉丁文藝界的典型,崇高、放縱,而這個 文藝界也在他逝世後於一次次危機中瓦解。 托爾斯泰對此做了蓋棺論定,“在培育莫泊 桑成長的那個圈子,對女性的美和愛情的描 寫是十分嚴肅的,這種描寫也早已被那些淵 博的智者和學者所確認和承認,並且曾經被 認為,現在也仍然被認為是最崇高的藝術的 真正任務”。這位道德色彩極為濃重的北方 基督教徒將鋒利的矛頭對準了歐洲十九世紀 後半葉最風流的作家,他指責莫泊桑“對勞 動人民的生活和利益不了解,把他們看成僅 受情慾、惡慾和私利所驅使的半人半畜的東 西”。的確,莫泊桑筆下的人民並不是以東 正教、無政府主義、早期社會主義的面目出 現的。以二十一世紀的眼光看,他的人民也 顯得老套、過時。不過,莫泊桑和他的同時 代作家們共同開啟了現代短篇小說,某種程 度上它和高效的、流程式的世界工業體系, 和現代公民社會的形成有著千絲萬縷的關 係。與莎士比亞或塞萬提斯的文學盛世不同, 莫泊桑生活的年代可以說是文學最為輝煌的 時代,它居於由思想體系、政治方略、工業 體系、媒介革命構成的世界圖景的中心位置。 而莫泊桑或許是迄今為止最為流行的短篇小 說家,這得益於他的語言的簡潔或者更強的 可譯性,他對人物和故事的聚焦,他對情慾 和失落的野蠻的追求。當然,這也使得他無 法見容於現代學術體系,尤其是文學史和文 本分析的那種。

1850 年 8 月 5 日,居易·德·莫泊桑生於 法國諾曼底濱海塞納省都爾絮阿格鎮的米龍 梅斯尼爾別墅。父親是紈絝子弟,尋花幽歡 的慣犯。母親是作家勒普瓦特萬的妹妹,福 樓拜的朋友。父親和母親在婚後常常爭吵, 最終協議分居,沒有在法律上離婚,但幾乎 是事實離婚。莫泊桑交由母親洛拉監護。對 於父親,莫泊桑沒有過怨言。 9 歲時讀拿 破崙王家中學的居易有一次寫信給母親,“我作文得第一名。作為獎賞,某夫人帶著我和 爸爸上馬戲團,她好像也要獎勵爸爸,但我 不知道為什麼。”

1862 年,由福樓拜簽名的《薩朗波》郵 寄到埃特爾達鎮的一棟別墅。洛拉給兒子居 易朗讀了若干片段,隨後她致信福樓拜,“我 兒子居易聚精會神地聽著,你的精彩動人、 細膩和恐怖的描寫,使他眼神閃出光芒。” 就這樣,少年的居易一邊在母親朗誦的莎士 比亞中,一邊在海濱衝浪嬉戲中,逐漸長 大,肉體的和文學的這兩股力量主宰著他的 一生。在他的體內流著“海盜的血”,也流著 赫耳墨斯的血。

像大多數作家一樣,莫泊桑對教會學校、 拉丁文、祈禱表示厭惡,他熱愛漁船、舞會、 愛情。少年的居易在《新愛洛伊斯》等作品 的啟迪下開始寫詩,“生活是遠去的船隻的 痕跡,也像長在山上瞬息即逝的花朵。”1868 年,居易救起詩人斯溫伯恩,這位前拉斐爾 派詩人給居易留下了古怪、哥特式的印象: 死人頭、被性虐的猴子,還有他的性錯亂。 這不是詩人第一次和詩歌世界擦身而過,他 曾被母親洛拉介紹給她的朋友、詩人路易·布 耶,不過詩人不久撒手人寰。 “如果布耶活 著,他會使居易成為詩人。”母親說。

福樓拜教導居易要有耐心,“......按照布 丰(布封)的說法,才能不過是長期的忍 耐......”,要尋找合適的、準確的詞,“...... 當你經過坐在門口的雜貨店老闆、或正在抽 煙的看門人......你給我指出這個老闆或看門 人的姿勢,他們的包括整個思想本質的、由 形象的動作指明的外表形狀,使我能夠不與 其他雜貨店或其他看門人搞混,用一個詞來 表明......”。這種對於準確,對於創造的要 求在很大意義上並非現實主義或者自然主義 的部分,而是藝術家品質的部分。尋找和描 述事物的本然面目可以看作是那些大師或藝 術家們和現實主義合作的結果,正如加繆所 言“藝術從來不是現實主義的,它往往有著 達到現實主義的願望。”

1870 年,取得文學業士後,在巴黎法律 學院註冊不到一年時間,居易參軍了。從 1870 年 7 月,到 1871 年 11 月,居易一共 在軍隊待了一年餘日。從軍的日子裡,居易隨軍一直潰散,十分狼狽。給母親的信中, 他寫道,“普魯士人在我們的國土上急速前進。 至於戰爭的結局那是毫無疑義的。”他也曾 盲目地相信可以守住巴黎,但事與願違。居 易覺得被德國擊敗的法國就像是被擊倒的、 顫巍巍的拳擊手。沒有證據表明,後來的莫 泊桑對於戰爭有著宏觀的認知,他甚至都不 清楚巴黎公社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後來的作品裡,莫泊桑對於戰爭的描寫 有著諸多虛化的和模棱兩可的一面。像我們 對於現實主義的既有認知那樣,這些作品裡過像徵的和描述的手法。他的小說熱衷於描寫士兵、將軍、人民、伯爵夫人,而不是成百 上千個他們;熱衷於描寫他們的日常、道德、心理,而非事件的機理、事態的流變,甚至 是故事的開合。在這些作品裡,莫泊桑所講 的仍然是喜劇性的道德故事,他從未真正地 將戰爭或者政治納入作品的核心。

在普法戰爭紀實錄《羊脂球》裡,莫泊桑 看起來很輕巧、很因襲地寫了幾個典型:不 可撼動的自然、破敗無力的法軍、野蠻傲慢的普魯士、善於隱藏和變化的伯爵和太太、 假信仰之名的修女、性慾旺盛的男人、死氣 沉沉且壓抑人心的道德、無辜的奉獻的人, 但他們又的的確確是那個世界的幾個主要形 象。像在其他短篇小說中一樣,莫泊桑給我 們一個滑行般的開場,而後是一個可以預見 結局的故事,接著是果然到場的轉折,最後 是猝然而至、猶有餘韻的結尾。羊脂球無疑 是一個耀眼的主角,她是拿破崙三世的崇拜 者,戰亂中的流亡者,為救一行人不得不委 身於敵人的良心人,被遺棄的可憐人。圍繞 “妓女”“救星”“棄女”,她不再是確定的那個 主體,她時而像塞壬,時而像彌賽亞,但終 究不是她自己。小說裡說,“她感到這幫道 貌岸然的人先是犧牲掉她,然後又把她當成 沒用的髒東西扔掉,現在又將她淹沒在鄙夷 不屑中。”這裡所說的何曾不是讀者看到的“羊 脂球”呢?

莫泊桑好多次將普法戰爭安置在自己的故 鄉諾曼底。為給自己的父親和兒子復仇,米 隆老爹“像割麥穗似的割下”十六個敵人的頭。 在不斷的迴轉和不得已的逃亡後,瓦爾特·施 那夫斯如願以償地做了俘虜,如願以償地獲 救,淪為上校獲取勳章的籌碼。相比之下, 他對戰期巴黎的書寫要寥落一些。在戰前常 聚在一起釣魚的瓦勒良和莫里梭感:嘆“...... 日子可比以前艱難......倒霉的世道......”他 們被普魯士們縛石投河,“現在輪到魚來吃 他們了。”當然,寫戰爭的還有《菲菲小姐》 和未完成的《天使》。

1873 年,莫泊桑入職海軍部(此前自願 服務約一年),1878 年轉入教育部,1881 年離職。莫泊桑對於職員生活多有苛責,他 志不在此,他抱歉自己的存款不夠海邊度 假。後世認為莫泊桑是他曾經所是的小資產 階級的最佳寫手,或許就是這樣。他幾乎將 人文系統中的舊的道德騙術改造成新的道德 可能,他壓平場景、聚焦人物、減弱高潮。

與此相對照的是莫泊桑對待性、愛情、婚 姻的風流和恣意,他渴望長出千隻手擁抱女 人們,有時於他而言,“女人只能是取悅男人”。 他在入行前就習慣於去妓院,並早早染上了 梅毒,甚至成立了一個曖昧的組織“克雷皮 蒂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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