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茨杰拉德猜到了一心想成為名流會落得什麼下場


F. 司 各 特· 菲 茨 杰 拉 德 (F. Scott Fitzgerald,1896—1940) 的人生是一個警 示故事,但這個故事更多是關於我們而不是 他。他飽受一段光鮮卻失敗的婚姻折磨,喝 酒自毀,與此同時還要寫二流作品來付賬單, 迷失在好萊塢那個注定會挫敗他最後一點創 作力的生產體系中,他成了無數關於文學天 才如何荒廢的新聞故事的焦點。他在多篇自 我鞭笞的文章中最早為這種做法發出了信 號,這些文章後來被他的朋友埃德蒙·威爾 遜整理收入文集《崩潰》(The Crack- Up ), 這部作品文風直白,充滿了對危險的創作生 活的真實記述,無疑是一本值得閱讀和記住 的書。不過,我們最好先讀一讀並記住 ( 事 實上是熟記 )《了不起的蓋茨比》和《夜色 溫柔》。否則我們可能會荒唐地以為,作為 最重要的現代作家之一,菲茨杰拉德的整個 創作生涯都在為他頗具警示意義的崩潰作準 備。傳記作者的後見之明難免會貶低傳主的 遠見。正如他那兩部偉大的小說所證明的那 樣,菲茨杰拉德非常清楚明星文化是民主體 制的一個缺陷,它把天才變成可操縱的傳奇 故事,並通過這種平均化的機制帶給我們安 慰。假如他在《了不起的蓋茨比》之後沒再 寫其他任何東西,這本小說仍然是二十世紀 最有預見性的書之一。菲茨杰拉德猜到了一 心想成為名流必定落得什麼下場:游泳池裡 的一具死屍。

優美的風格不可能產生,除非你每年從 五六個一流作家那裡吸收養分。更確切地說, 風格形成了,但並不是下意識地融合了你所 領會的所有文風,而只不過是你上次讀過的 作家的反映,一種稀釋過的新聞體。 (F. 司 各特·菲茨杰拉德,給他女兒的一封信,埃 德蒙·威爾遜在《崩潰》中引用了這段話, 第 296 頁)

我第一次讀這兩句話到現在已經四十多年 了,病痛中的作家寫給十來歲女兒的話依舊 讓我感到由衷的興奮和認同,當年讀到這裡 時,我忍不住起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激動 地喊著“是的”!此刻我坐在椅子上沒動,可 是在形而上的意義上我還是一樣被它們感 動。菲茨杰拉德是在 1940 年寫的這封信。 那時他已經把身體喝垮了,事業每況愈下: 他竟然相信好萊塢的工作幫他渡過了難關, 而不是讓他越陷越深。 ( 此處要趕緊補充一 點,這並不是好萊塢的錯:有的作家可以同 時做到既忠於自己的天賦又滿足電影公司的 要求,但菲茨杰拉德不可救藥地缺乏保存工 作精力的意識,這是他的詛咒,或許也是他 的福祉。) 但他還沒糊塗到不想把自己扮成 智者,給女兒留下好形象。當然,從長遠來 看,這是個天大的笑話:他確實是智者。巨 大的失敗造就了他的智慧。只有偉大的藝術 家才會有巨大的失敗,而菲茨杰拉德太了不 起了,他甚至可以把致命的個人缺陷變成詩 歌的素材。

《崩潰》中收錄的雜誌文章讓崩潰也顯得 值得:他的神經瀕臨崩潰的時刻,正是他的 文風最接近完美流暢的時刻。這很明顯,因 為他的文風一向連貫自如。菲茨杰拉德似乎 從練筆之日起就形成了一種格外自如的風 格,也是他自己獨特的風格:一種理想的自 然平和的筆調,節奏感是那麼恰到好處,以 至於讀者相信他們自己的旋律感在詞組到詞 組、語句到語句和段落到段落的流動中得到 了回應。

我們真能相信他之所以有自己的風格,是 因為他閱讀了大量其他文體大師,吸收並融 合了他們各種各樣的影響,而且設法剔除了 殘留的痕跡,甚至包括最近剛剛讀過的那些 東西的殘存影響嗎?這讓人難以置信。埃德 蒙·威爾遜捍衛並弘揚了菲茨杰拉德的聲譽: 事實上,是他挽回了菲茨杰拉德一落千丈 的名聲。 《崩潰》這本珍貴的文集就是威 爾遜編輯出版的,前言中是他寫給菲茨杰拉 德的深情的送別詩,開頭是:“司各特,你 最後未完成的文稿我今晚整理... ...”:在我 看來,這首詩是真正的現代詩歌之一,而且 因為不合時宜而更有價值。 《崩潰》也選 錄了部分信件,我在裡面第一次讀到上面引 用的那句話,那時我還沒從《了不起的蓋茨 比》和《夜色溫柔》帶來的震撼中緩過神來。 這兩本書總是讓人印象深刻,而最初的強烈 觸動讓菲茨杰拉德成了整個世界的中心:任 何有關他的消息都極其敏感,而且那個時 候——五十年代末——幾乎總是威爾遜在發 布消息。威爾遜沒有指摘菲茨杰拉德的才華, 可他確實把菲茨杰拉德描述成一個笨頭笨腦 的學生,跟瑟伯在大學回憶錄中對橄欖球員 博倫虯茨威克茲的形容不無相似之處:他“雖 不比公牛笨,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就此而言, 威爾遜筆下晚熟的菲茨杰拉德沒什麼太大變 化,就像當年那個年輕的普林斯頓大學生, 對語言全憑感覺,最早拼湊起來的一些書顯 然是受了高明不到哪裡的康普頓·麥肯齊的 影響。

回過頭來看的話,威爾遜對自己這個不開 竅的同班同學的慷慨褒獎倒有點像轉彎抹角的攻擊:他讚揚那個了不起的男孩,但 前提是那個了不起的男孩總也長不大。按照 威爾遜的說法,菲茨杰拉德雖然天資過人, 卻並不很嚴肅。威爾遜把菲茨杰拉德和海明 威作了常有的對比——這個對比一直很常 見,不過威爾遜是最早用它來闡發教訓的人 之一——他認為海明威會為了藝術餓肚子。 言下之意,海明威有上流社會無法扭曲的資 質。好萊塢可以把海明威的書拍成愚蠢的故 事片,而海明威甚至也可以寫讓好萊塢感到 有利可圖的愚蠢故事,但至少海明威不受好 萊塢工作的誘惑,也沒有非在那里工作不可。 海明威對文學是嚴肅的。他對文學懂得更多。 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都是作家,但海明威也 是讀者。

繼續看菲茨杰拉德給他女兒弗朗西斯的 信,我們傾向於認同上述說法。菲茨杰拉德 問她最近有沒有讀什麼好書,而他在一系列 信件中提及的作家作品算是提供了一張點到 為止的書單。


裡面有一些很好的作家,菲茨 杰拉德顯然相當仔細地讀過:亨利·詹姆斯、 屠格涅夫、德萊塞、巴爾扎克、陀思妥耶夫 斯基、易卜生、DH 勞倫斯、福樓拜和托馬 斯·曼等等,他都研讀、分析和比較過。但 在其他方面,這個單子相當混亂。當時好萊 塢流行“左傾”,所以《共產黨宣言》被包括 在內不足為奇,但是當他推薦《震撼世界的 十 天 》(Ten Days That Shook the World) 時,你會開始感到納悶。如果菲茨杰拉德那 麼晚才開始讀當代政治方面的書籍是為了給 自己補課,那麼他認為尚且年輕的女兒也應 該讀,這裡面肯定有某些緣由;可是就文筆 而言,《震撼世界的十天》乏善可陳。當時 有些美國記者和非虛構作家的文風值得學 習:威爾遜、門肯,甚至也包括喬治·讓·內 森,尤其是內森對語言修飾的狂熱還沒有把 他的文字大廈壓垮的時候。有一些文化記者 後來無可避免地過時了,因為他們報導的內 容已經被完全吸收,而他們報導的方式從未 特別到值得長久留存:你可以把吉爾伯特·塞 爾迪斯歸在此類,還有古怪的詹姆斯·吉本 斯·赫尼克。 ( 在我看來,頗受埃德蒙·威爾 遜青睞的保羅·羅森菲爾德沒什麼好說的: 雖然他寫現代音樂的文章奇特有趣,可他基 本上相信爵士樂只要還掌握在黑人手上,就 會永遠無足輕重。) 但約翰·里德即便在他 那個時候也屬於根本寫不來的那一類。在《震 撼世界的十天》中,他有全世界最重大的素 材,卻沒有講故事的本領。

克里姆林宮的城牆把他壓在下面,而讀者 也感到了同樣的重量。對菲茨杰拉德來說, 作品是完成硬性任務還是才華展現應該一望 而知。因此,菲茨杰拉德覺得應該把里德那 部名氣很大而質量欠佳的作品歸為好書,可 能是因為政治立場的因素。這實在有損他的 聲望。我們不得不斷定,菲茨杰拉德不僅拒 絕把自己的文學判斷絕對化,他也認為自己 必須服從某種絕對化的標準——要是他能弄 明白是什麼標準就好了。

菲茨杰拉德說的是真的,只是真相更多在 我們手中,而不是在他那裡。考慮到他講話 時的處境,自欺並不罕見,隨之相伴的自誇 也一樣。菲茨杰拉德酗酒已經到了只喝啤酒 就覺得自己是在戒酒的地步。 ( 那時的美國 啤酒酒精度數很低,但他都是成箱買的。) 同樣,他認為自己還是一名認真投入的文學 家,也許只是因為他記得自己在所有那些派 對上是做過計劃的,第二天醒來就要係統地 閱讀學習,然後在宿醉期間也做過同樣的計 劃。相比而言,海明威的確是更嚴肅認真的 讀者,雖然他對自己的成就有些誇大其辭, 這也顯示了菲茨杰拉德在這方面是多麼謙 虛。 《非洲的青山》中的爸爸在篝火邊聲 稱他要和托爾斯泰平起平坐,那副故作姿態 的樣子有些可笑。他的說法實在尷尬,但其 中暗含的作家本人熟讀托爾斯泰,這卻是事 實。海明威對托爾斯泰的作品幾乎瞭如指掌, 但他並不張揚自己對托爾斯泰的熱衷——別 忘了,這種熱衷的前提是謙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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