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楷书意象解


書法是一種抽象線條藝術,對於一個書家的書法進行描述和評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意象化的修辭或許是最適合這門藝術的,自古以來的書評大體也都是此種形式,如:蠶頭雁尾、筆走龍蛇、力能扛鼎、入木三分等成語,就是意象化的描述。但要描述得更深刻就不僅需要從形態上去感受它像什麼,還要結合書家當時的書寫情境和創作背景去體會它是在什麼情緒下完成的,最後甚至要品讀書家的人生品性,沒有這樣一個逐次遞進的觀察與了解做出的議論都是武斷的、偏離客觀的。

對於顏體楷書,宋代大書法家米芾在《海岳書評》中有這樣一句評價:“顏真卿如項羽掛甲,樊噲排突,硬弩欲張,鐵柱將立,昂然有不可犯之色。”一句話中包含了人物、情節、器物,細品一番真不失為一句精彩的意象化概括。因為甲胄、硬弩、鐵柱是對顏體字形的描述,項羽和樊噲則是用以匹配顏真卿的性格人品,由此,本來抽象的書法風格便有了具體的格局和定位。

“項羽掛甲”實際上是在描述顏體字的結體。楚霸王項羽力拔千鈞,英勇威猛,是個陽剛之人,如此一位堂堂將軍正襟危坐於軍帳之內是何等的威嚴;況且,本就結實端正的體魄又披掛了全副堅韌不拔的甲胄在身,可想其體貌容形是何等堅固威武,氣度精神是何等雄壯嚴肅。再觀顏體字的結體特徵,顏字方正端莊、正氣威嚴、字字凜然、穩健厚重,多是中宮寬綽,四周形密,似蘊無限之能量,不以重心欹側取勢,不以左緊右松取妍,亦如其人高居廟堂,貴重而不可侵犯,這種種特徵恰恰正如項羽的陽剛威猛、正氣逼人。而顏體點畫筆筆皆有筋骨,力求堅實則如同強勁的鎧甲一般,堅韌厚重,邪刃不侵。字是如此,顏真卿其人也是剛烈雄壯的,他的字與人生高度合一,一生盡忠效命、剛正愛國、品行合一、垂範千古。米芾用項羽掛甲來形容顏的字,說明米芾是個能夠讀懂顏的人,知悉他的人也便更深刻地領會他的字。

而“樊噲排突”則是在描述顏體字的行筆和運筆,樊噲是劉邦手下一名勇猛果敢的將官,鴻門宴中因闖帳救主甚至被認為是改變歷史的關鍵人物,而顏真卿的書法在落筆、行筆、收筆之處無不體現了此種果敢氣概,行便行得,走便走得,該出手時就出手,何其痛快。另外,寫書法最講中鋒用筆,將力道集中於筆心一點,這樣行筆後所形成的線才具有力道,此亦如樊噲排突,目的精準,出擊迅猛方能完胜。倘若心猿意馬,猶豫拖沓,最終的筆劃形態肯定也是軟弱乏力,外強中乾,或是充滿矯揉造作之氣。觀察顏真卿傳世的經典碑帖,無一不體現了這個特點,早期的《多寶塔》 “點畫淨媚”,中期的《麻姑山仙壇記》 “元氣淋漓”,晚期的《勤禮碑》老辣豪邁。

“硬弩欲張”、“鐵柱將立”在筆劃特徵和章法氣息的層面形容了顏體字的特點。顏真卿各時期字體固有差異,然總體觀之其極善中鋒運行,常取篆籀方法,自始至終均腕力十足,甚至有愈老愈強之勢,圓轉藏鋒,筆劃蠶頭雁尾,直畫則成弓弩蓄勢之形。筆劃之間採取橫細豎粗的對比錯綜方法,猶如鐵柱林立,形式頗雄。在鉤末、捺末挑踢出尖鋒,有如箭鋒耀其精神。另外,其捺筆一波三折,張力十足。其直鉤、平鉤、斜鉤,飽滿取勢,彎度均勻,圓勁有力。其折筆則提筆暗轉,形成斜面折下,以 “折釵股”擬之。在佈白上,字間櫛比,行間茂密,以形密取氣勢,不以疏宕取秀逸。觀顏體書猶似處於軍陣之前,一字一陣,陣陣皆有強弩勁器,這些共同造就了顏體字的剛韌氣質和整體的雄渾氣勢。

顏體的發展以顏真卿五十歲與六十五歲為限也可分成三個階段:即 “小顏”、 “中顏”、“老顏”。 “小顏”時期的書法立堅實骨體,求雄媚書風; “中顏”時代究字內精微,求字外磅礴;“老顏”時代臻神明變化,與生命爛漫。但在意像上的三個特徵卻是貫穿其人生所有作品的,任何時期的橫豎撇捺、勾折點頓均可體味到顏真卿堅韌剛正的力道與氣勢。可以說,在中國書法史上顏真卿是王羲之後開創了書法新境界的里程碑式人物,他的顏體改變了初唐以前的書法風貌,由側變正、由妍變壯、由雅變直、由瘦變壯。造就了“唐人尚法”的時代,若再思其跌宕雄壯的人生,魅力完全可以與書聖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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